白夜·回顾丨生活不能没有爱、生命和诗歌

摘要: 2017年9月17日,“诗歌的时光”中法诗人对谈+朗诵活动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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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17日,法国诗人伊冯·勒芒、蒂埃里·勒纳尔,中国诗人树才、邓翔在白夜,就中法诗歌之间的关系进行了一次精彩的对谈朗诵活动。诗人翟永明与一众青年诗歌爱好者朗诵了两位法国诗人的诗。


左起 树才、蒂埃里·勒纳尔[法]、伊冯·勒芒[法]、邓翔



摄影/胥明亮




对谈文字精选


翟永明:大家好,非常高兴大家今天晚上到白夜来与我们一起参加中法诗人的诗歌分享活动“诗歌的时光”。我们今天晚上是对谈加朗诵,非常高兴在白夜能够邀请到两位法国诗人,勒芒和勒纳尔。


尤其是勒芒在09年的时候已经到白夜来做过一次活动,这是他第二次到白夜来,非常欢迎。另外,我也非常感谢我的两位朋友,树才和邓翔,他们今天晚上与两位法国诗人一块探讨诗歌方面的一些话题。


诗人翟永明


树才:翟姐介绍了我们,每次我们来这里,主要是因为她的盛情,她对法国的感情,她对法国诗歌的关注。我记得上次是法国巴黎国际诗歌节的主席,诗人弗朗西斯·贡布跟我一起,我们在白夜做了一场朗诵会,叫“双重的南方”。


今天我又来到这里,是因为有两位法国诗人。他们因为成都国际诗歌周来到这里,诗歌周落幕了,他们还想深入了解成都,于是我们就在白夜做一个活动。


我翻译他们的诗不是很多,所以我们安排了对谈。把邓翔兄请过来,他在川大做教授,跟欧洲的交流也比较多。今天上半场是我们对谈,我一边主持,一边翻译,下半场就是朗诵。我先给他们提几个问题吧。


邓翔兄,你是80年代初写诗的。我们年龄相仿,翟姐是我们姐姐辈的。我们都是在大学开始写诗,也对欧洲的诗歌非常热爱,所以就专注地投入阅读。我想问你,在你对外国诗歌的阅读中,尤其对法国诗歌,和法国诗歌透过你在中国这样一个在场,你有什么感想?


树才


邓翔:非常高兴白夜能够邀请我和树才,跟两位非常好的诗人一起来交流。昨天我跟树才在一起聊,我法语不好,好像他们英语也不好,我们就没办法交流。树才这个话题挺好,因为我们知道中国的白话诗到今年是100年的纪念。


但是在中国的诗歌史上,法国诗歌的影响是非常巨大的。可以说整个现代主义运动的起源来自于法国,包括波特莱尔的象征主义。有一位诗人专门说过,波特莱尔是所有的国家、所有的语言当中最伟大的诗人之一。


在20年代到30年代,以及40年代,中国很多新的诗歌的运动和诗人都受到法国诗歌的影响。像李金发,受到象征主义的影响非常深,像戴望舒、艾青、梁宗岱。自中国改革开放之后,包括翟姐,还有很多人受到法国诗人的冲击。


在诗歌运动上,从中国80年代之后,包括发生在四川的一些诗歌运动。我没办法断定他们是不是受影响的,但是我觉得应该是有非常深的渊源。例如1986年左右,四川的“非非诗派”与“达达主义”,我觉得非常接近。


树才、蒂埃里·勒纳尔、伊冯·勒芒、邓翔


包括“莽汉派”,“莽汉主义”,有李亚伟、胡东、万夏、马松他们一帮人。我觉得他们和兰波的生活方式,那种放荡形骸的生活态度,非常非常接近。


当然我没办法判断,翟姐在法国诗歌中获取的灵感或者影响。但是我看到有些诗人的确有非常重要的影响,像柏桦,因为他的老师是梁宗岱,我觉得他有很多象征主义的东西受波特莱尔《露台》一诗的影响。


像欧阳江河,我觉得他与佩斯非常接近。实际上在80年代我读过他的一篇小文,他特别赞成佩斯那种史诗般的,人类史的那种诗歌。包括第三代人写宣言的诗人北望。北望在1982年能够把安德烈·布勒东的诗歌完完整整背下来。


树才:伊冯·勒芒是布列塔尼最有名望的诗人,我在一篇文章中曾经谈到过。他在年轻的时候是一个非常狂热的诗人,他组织乐队,吟诗,唱歌,反抗,说他是“布列塔尼的兰波”。现在请你谈一谈你跟你们的“兰波”有什么关系?跟我们的中国诗歌有什么关系?


树才、蒂埃里·勒纳尔、伊冯·勒芒、邓翔


伊冯·勒芒:其实,一个诗人年轻的时候通过阅读,确实会受到很多大诗人的影响。对我来说,除了兰波、波特莱尔,还有像魏尔伦那样的诗人,都对我有影响。但是为了继续生长,还得把这些大诗人忘掉。


一个诗人不停地写写写,就是要找到自己的音乐。如果找到了自己的音乐,自己的声音,我就可以跟任何诗人同处这个地球之上,我们就变成了朋友。


我还记得,中国十四世纪的一个诗人汤垕。他是一个艺术批评家,不知道为什么就占据了我的心。这首诗是我20岁的时候读到的,我觉得再也没有离开它,一直陪伴着它。


“无条件地投入你的心,你的笔触会有呼吸,这就是两个伴侣,一个是一个大树,一个是一根柱子。手那么自由地留下笔触,这些就是隐喻。作品就在那瞬间完成,呈现了独一无二的瞬间,这就是秘密。我感觉笔往下滑动,一个温柔的时刻,就好像看到了创造者本人。”


伊冯·勒芒


树才:很美,这诗。我估计别人翻译过,今天晚上他又用自己诗一般的语言翻译了一遍。他赞同我的说法,中国古典诗歌在他心里是有位置的。


伊冯·勒芒:我是次要的。


树才:你对中国的百年诗歌有什么样的印象?


伊冯·勒芒:当然我认识树才,还有程抱一。他在最近的一本书里还献给我一首诗,写“鸟的飞翔”。程抱一还去过我家,他的书我都读过,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不光是对中国,还对法国,对整个人类都一样。


幸亏我被中国拉近了,本来是很远的。程抱一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座桥,即便有些法国人不怎么熟悉他。但是只要读了他的这些著作,就会对中国有更好的理解,而不是那种带着偏见的,带着恶意的。因为他介绍中国是用另外一种方式,还有我15岁时就读毛泽东的诗。


蒂埃里·勒纳尔(左)、伊冯·勒芒(右)


树才:勒纳尔比较年轻,跟我年龄差不多。他跟邓翔是同岁的,是第一次来中国。我就不问你对成都和中国的最初印象,这个印象自然很强烈。但是我想问问你,你对中法之间的诗歌是怎么看的?你是里昂一带的诗歌领袖,你在生活中做了什么?


蒂埃里·勒纳尔:每天都数着日子,我都忘了这是我到中国第六天了。确实,我是第一次来中国,我是怎么度过这六天的呢?


每天都有新的感动,新的激动在心中涌过。而能够体验到的这种感动、激动,我觉得就是诗歌。以前中国诗歌对我来说就是一本书,非常大,但是今天都变成活的了,因为这些都是活人。


树才:你在生活中做什么?


蒂埃里·勒纳尔:我跟我的老大哥勒芒有点相似,两人有点以诗歌为生命。我写诗非常早,发表也非常早,14岁就开始写诗,然后发表成为诗人,再也没离开过诗歌。


诗歌就变成了我的一种生活(也是生命)。我后来创办出版社,我是一个演员,我还在舞台里演出诗歌来表现语言之美。在里昂一带,有时候人家开玩笑说我是一个“搅动诗歌水”的人。


蒂埃里·勒纳尔


树才:要继续搅动哦。


蒂埃里·勒纳尔:我会再接着试试的。我很喜欢勒芒的诗歌,我也不赞美他了。对我来说,真正的诗人不管是活着,还是已经消失,就是一个大家庭。


如果不说我的事业的话,我的任务就是努力使这些诗人沟通起来,让他们动起来,运行起来。所以我组织很多活动,就是为了让这些活动的声音能够彼此交流,我把它视为组织活动的一个使命。


树才:我们现在是不是请邓翔也像他们一样,讲一讲你念大学时对诗歌的疯狂,最后为什么变成了教授,而且穿越了几十年对写诗的热爱却还是不变,当然视野更开拓了。


树才、蒂埃里·勒纳尔、伊冯·勒芒、邓翔


邓翔:实际上我跟翟姐差不多,也是一个跨界人。翟姐是学工科的,我大学也是学工科的,我们那个年代进了大学之后才发现自己真正喜欢什么。


我到大学一年级以后,有一天下雨。我一个人突然泪汪汪地在那儿想,我当时喜欢德国诗人海涅,后面我开始慢慢地放弃专业,整个80年代是很疯狂地来读诗、写诗。


当时中国80年代的门刚打开,的确是一个新的东西吹进来。我觉得如果我第一天看到象征主义的宣言,觉得我是一个象征主义者;第二天就看到布勒东的超现实主义宣言,我觉得我自己是一个超现实主义者。所以是很疯狂的,这种变化是非常迅速的。


中国的现代诗、白话诗,它和古典诗词的重要区别在于现代诗歌能够接触和触及非常多不同的题材。但古典诗词它触及的东西非常局限,它有一种规则和镣铐一样。


勒芒、树才


现代诗不但解放了语言,同时也解放了我们当时的心灵,在整个80年代应该是这样的。但我自己是一个很清醒的人,我知道我没办法像伊冯他们靠诗歌来生活,因此我必须到大学里躲起来找一个工作,有一个饭碗。


我问一下伊冯,因为伊冯来自布列塔尼。他年轻的时候受毛泽东的影响,读了《毛选》、红宝书、《毛泽东诗词》,像一个法国的红卫兵一样。这些东西在政治上能不能反映在你的诗歌里?


伊冯·勒芒:我觉得诗里面没有受影响。1966年中国文革,我15岁,我出生在一个非常贫寒的家庭。我那时只是一个少年,但我是跟比我年长的人在一起。


当时法国1968年学生运动,我更多地是跟兄长们在一起。比较早熟,想反抗,有年轻人超越老年人的这种激情,导致我发现毛的思想。我一点都不否定。


勒纳尔


但是比较快,大概从1967、1968、1969年开始,有一种反思的精神在我的内心涌动,很快我就比较清楚了。毛就说,理论要联系实际,我发现好多法国发生的事情,理论和实际是脱离的,那些政治人物寻求的是权利。


更重要的是,我读了一个罗马尼亚作家的揭露斯大林20年代专制罪行的书。我很快就清楚了,人在世上完全可以追求不同的价值,你也可以追求自己的个人理想。但其他人如果都生活在不公平之中,那你也实现不了这样一种个人理想。


那个时期主要是呼应了我内心反抗的激情。反抗不公平、不正义,这一直贯穿着我后来的生命。现在我已经64岁了,有时候也感到疲倦。我不否定那个时期,但是我也觉醒得比较早。


我1972年出版的第一本书叫《生命》,那时我已经知道,生命才是最重要的。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意识形态,都不应该来消灭生命。


树才、蒂埃里·勒纳尔、伊冯·勒芒、邓翔


邓翔:昨天树才跟我说他们两个是非常好的组合,因为伊冯是来自布列塔尼,布列塔尼的人种来源非常复杂。为什么我知道布列塔尼呢?有一次胡冬跟我说,布列塔尼邀请他做“访问诗人”两个月。


他说布列塔尼很怪异,那个地方有很多日耳曼人。伊冯非常强调自己布列塔尼人的身份,他的诗歌我读了以后感到有一种日耳曼语言的那种安静、历史感。


而蒂埃里的诗歌我觉得是一种很强烈的激情诗的分享。我想问你,我们在年轻的时候是因为爱情要写诗歌,但是在我们这个年龄,是因为什么来写诗歌?


蒂埃里·勒纳尔:我15岁开始写作,实际上我的生活就变得不能没有写作,除了有时候有几天休息。总的来说我一直不停地写作,这种激情,对我来说,写作、阅读有时候是一回事,一直就是生命的内容。

活动现场


觉得生活不能没有爱、生命和诗歌。这就是一个生或者死的问题,没有这些东西,生有何意义?我是1963年出生的,我年龄上来了,有银发,已经雪白了,但我仍然觉得一开始的那种本质没有变。


但是什么变了呢?形式变了,这个形式是语言带给我的。形式有时候会改变,会进展,但是我自己的内心、内在激情始终还在。我觉得生活不能没有爱,没有激情,没有诗,当然也不能没有快乐。


活动现场·观众


树才:我觉得你很快乐,就像弥勒佛。这次为了把我们的活动变得更有吸引力,请邓翔来对谈。这样可以引出他们的话头,我更多的是担当翻译。


尽管是粗略一说,但是各位已经可以知道三位诗人和诗歌之间的关系。本质上是语言和生命之间的关系。年龄可以越长越老,头发可以越长越白,但就像蒂埃里说的,人的内在的本质没有变化,要追求的变化是语言的那种千姿百态。


伊冯·勒芒自己出身贫寒家庭,现在非常关注法国的普通民众。这是最近他去布列塔尼一个穷人街区,生活、观察,写了一本书。他把这本书美好地献给了翟姐。我说她读不懂,他说她可以看看图画,最有意思的是,他在扉页上画了一朵花,献给翟姐。


下面就开始朗诵环节。首先朗诵的是勒芒先生。他朗诵的是《岸》。请翟姐来读树才的中文翻译。


(朗诵环节)


··· 






朗诵诗歌精选


柯布西耶的电梯

伊冯·勒芒


我们进入电梯

仿佛进了火车车厢


火车平行开动

这里却换了方向

这里没有窗户

却有人们的双眼

嘴角的微笑

快乐的面容

都是窗

这里没有鸣笛与站长

却有飞机起飞的音浪

升入天空

直上云霄

留在地上的人

与我同行的人

两种目光

“早上好”与“晚上好”言语间的微妙词汇

履行的时间

时间的履行

请问您知道

哪里可以倒垃圾吗


在建筑物南边

或者北边的出口处


戴着绒毛手套

穿着尼龙短裤的男人说

在左边

还是右边


没戴耳环的女人说

男人的语句更加诗意

女人的话语更加简单

对诗人来说

早已找不到北

电梯停止

人们离开

严重还有一抹天空的蓝色


朗诵嘉宾


同一种语言,同一个国度

蒂埃里·勒纳尔


世间传来消息

现在我有一个儿子了

1994年5月17日生

现在我有一个儿子了

他取名雅尼斯


那个时候

我已有一个五岁的女儿

和一个几个月大的儿子

他们的妈妈不同

但爸爸是同一个:我


那个时候

我三十岁多一点

我答应自己

决不……


到现在为止我的生活

只是一连串的败笔

到现在为止我仅仅是

我的……



贴着你的耳边

说悄悄话的那个人


你瞧

我什么都听见了……


科拉,这些话

被人说过

被你也为你

然后我们

把它们写在


鹅的游戏

又回到出发茅屋

公园里一辆旧公交车

……

雅尼斯

从鸟那儿借来的名

或者是从风那儿

你是儿子

你是诗人们的表弟

你无忧

自由

自在

你已经会站了


纯真地

继续相信

词语的力量

蒂埃里·勒纳尔


按一下

树才


在生活中我们离不开按一下

看电视你得按一下吧

按一下只是打开电视

选台你还得按一下吧

假如节目不喜欢你想换台

你得再按一下吧

在我们快速高效破碎荒诞的生活中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进一出一生一死

你都得按一下按一下按一下再按一下

假如遇到活命的难题

你还得按一下自己的脑门

脑门打开好主意才会蹦出来


在现代生活中我们越来越离不开按一下

上班进楼门

你得按一下吧

下班回家门

你还得按一下吧

我们的生活中到处到处到处都装了门铃

楼房有监控门

家庭有防盗门

你想进去你没钥匙你就得按一下

坐电梯你得按一下才能进吧

上8层你得按一下数字8吧

进了家门你想上网

看新闻聊大天发伊妹儿写博克

你得按一下电脑吧

手机响了你还得按一下

才能通话吧


按一下按一下

这里按一下那里按一下

出门按一下进门按一下

按一下再按一下再按一下再按一下

反正你按完这一下还得再按那一下

你的生活才会像高速公路那么通畅

否则你就会被挡在门外进不了家

你就会冻成冰棍热得伤风气得骂娘

否则汽车就动不了机器就转不起来

电视就变成哑巴DVD就拒绝打开

否则自动取款机就拒绝自动给你吐钱

鼠标就没用导弹就没用

航天飞机就上不了天

就算碰巧上去了还是下不来


按一下用大拇指

用食指中指无名指或小指头

甚至也不妨用脚趾头用额头

用舌头用筷子头用鼻头

反正你得瞅准了按钮

按一下再按一下

如果有必要当然你还得再按一下

直到把门按开把电视按开把开水按开把音响

按响把手机按响把短信发出去把导弹发出去

假如你的大拇指沾了红色印泥

在一张判决书上按一下那可就不得了

你可能因此入狱九年或者被拉出去抢毙

反正你不能没头没脑不管不顾乱按一下

否则可能就会把你的小命给按没了

假如你是美国总统法国总统或者俄罗斯总统

在战时国家最高指挥室的仪表台上按一下

那可就更不得了了

那意味着动用核武器引爆世界大战

世界可能因此毁灭

文明可能因此崩溃

人类可能因此消失


有一天我突然想

外星人到地球上来时是不是也得被什么神

用哪根手指头按一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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